拳王张伟丽:尽早了结比赛是对对手最大的慈善

by admin on 2020年9月14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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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斗冠军张伟丽:女孩不该被定义

张伟丽。摄影/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董洁旭

张伟丽与安德拉德比赛现场照片。

这一次,她拿下了UFC第一条金腰带

张伟丽在八角笼内。

拳王张伟丽:尽早结束比赛是对对手最大的仁慈

张伟丽训练照。

中国新闻周刊记者/隗延章

张伟丽获得UFC金腰带。A08-A09版图片/受访者供图

发于2019.9.16总第916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裁判后退,比赛开始。

北京顺义一家农家乐,张伟丽的庆功宴正在进行。张伟丽和她的教练,依次走到吧台边,拿起灰色喇叭,向来宾致辞。讲话间,由于音响故障,声音几度中断。相比她拿到中国第一个UFC金腰带的世界冠军身份,这场庆功宴的场所多少显得有些简陋。

张伟丽三次低扫后,安德拉德开始进攻。拳头密集地缠绕在一起,张伟丽切肘,击向对方的下巴。

致辞结束,张伟丽开始挨桌敬酒,谈起三天前的比赛,“上场前,她一直在笼子对面瞪我,蔡哥说,你也瞪她。我就瞪她,她瞪我是那种装出来的瞪,我瞪她是要吃了你的瞪,那时我就觉得我能赢。”她这样说。

下巴就像人体的电闸,被打到就像关灯一样,眼前骤然一黑。安德拉德的身体开始摇晃。

8月31日,深圳大运中心体育馆,八角笼里,张伟丽只用42秒,就击败了巴西选手杰西卡·安德拉德,成为中国第一个在UFC获得世界冠军的女选手。

张伟丽连续肘击,连续顶膝,拳头追在后面。对手倒在八角笼一角,欢呼声在笼外响起。

获胜当晚,她夺得金腰带的消息迅速窜上微博热搜。很多人是第一次知道了UFC这一比赛和MMA这项运动。MMA是指综合格斗,规则比拳击、自由搏击和散打更为开放,选手可以站立打,也可地面缠斗,要掌握柔术、拳击、泰拳、摔跤、截拳道等多种格斗术。近年来,该运动两次走进大众视野,均与MMA赛事本身无关,一次是打假传统武术的徐晓东,自称“MMA第一人”,另一次,则是2017年的“凉山格斗孤儿事件”。而这一次,张伟丽夺冠,终于算是让这项运动以它本身该有的样貌进入公众视野。

TKO世界冠军安德拉德,成为首位拿到UFC金腰带的亚洲人,张伟丽用了42秒。

UFC,是MMA这项运动在全球最重要的赛事,标志性的比赛场地,是一个由金属铁网组成的八角笼,因此也被称为“笼斗”。

综合格斗,包含了拳击、巴西柔术、泰拳、散打等多种技术,从诞生时刻起,便被视为男性的狂欢,征服,掌控;力量,速度;肌肉,拳头,似乎都和女性无关。

在中国,UFC的签约选手有11位,其中女选手只有3位。女选手的纪录几乎都是由张伟丽创造:她是第一个打入UFC前十五名,第一个打入UFC前十名,以及第一个获得UFC冠军的人。如果UFC没有张伟丽,那么中国女选手的最好成绩是闫晓楠获得的第15名。

此刻,张伟丽们站在八角笼里,宣告这里不再是只由男人主宰的舞台,“女孩也可以做得很好,甚至更好”。

武侠梦与散打冠军

42秒

如今,张伟丽被媒体称为“中国最能打的女人”,但最初吸引她的,却是因为一直被影视剧神化、实战能力却有限的传统武术。彼时正值上世纪90年代,武侠片、琼瑶剧风靡全国。张伟丽两种都爱看,但她向往的不是成为琼瑶剧女主角,而是成为武侠片中的大侠。“那时候以为会武术就能飞。”张伟丽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。

8月31日晚,UFC在深圳大运体育场举行。上场前,张伟丽一直在当“吃瓜群众”。

家人眼中,张伟丽是一个好动的孩子。她的大哥张伟峰记得,村里的房子不高,挨得近,小时候,张伟丽常在房顶和房顶之间跑来跑去。父母给她买的球鞋,她一周就踢烂。有一段时间,村里的孩子流行练轻功,张伟丽的父母就在院子里挖一个坑,让她从坑里往外跳,她越跳越高,坑越挖越深,直到坑深到张伟丽腰,她依然能跳出来。

她的战术指导教练蔡学军打量其他参赛选手,有的走来走去;有的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中间一直搓;还有的盯着某个角落发呆,一动不动。

张伟丽的家乡是河北省邯郸的一个村庄,父母是煤矿工人。邯郸素有习武传统,是杨氏太极的发源地。张伟丽最早接触武术时6岁,跟随村里一个习武的师傅,练习武术套路,训练体能。

再回过头来看自家这位即将和冠军对战的姑娘,正嘻嘻哈哈地看别人比赛,时不时感慨一句“哎呀怎么能这么打呢”。直到属于她的上场音乐响起,站在了八角笼中,还咧着嘴笑,朝朋友打招呼。

读小学之后,每年,她都会和父母说,自己想去武校。小学毕业前,父母一直没答应她。直到张伟丽12岁的一天,父母和她在亲戚家串门,亲戚对她母亲说,“你可以把她送去(武校),你看她就跟男孩子似的,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。“她母亲问张伟丽,想不想去武校?”张伟丽说:“想。”

蔡学军站在笼外,忍不住叮嘱:“她瞪着你呢,你要瞪回去。”

几经考察,张伟丽的父母确定武校也能学习文化课之后,将她送至邯郸一所武术学校。学校三百多人,女生只有二十多个,每年学费和食宿费用两千多元。

四目相对,这才有了比赛的紧张感。

这是一段艰苦的生活。学校没餐厅,吃饭蹲操场。宿舍20人一间,有窗户,没玻璃,窗户的位置只是墙上的一个洞。夏天,宿舍的电线上,常爬满苍蝇,看起来像麻绳一样粗,一碰,苍蝇呼啦飞起来。夜里,老鼠会从窗户爬进来,有次直接从张伟丽身上爬过去。冬天,放在宿舍的水会结冰。

事后张伟丽回忆,松弛的状态取决于良好的心态,也基于足够扎实的备战。

教练的管理方式也都相对粗暴。张伟丽入学第二周,同学在背后踹了她一脚,她追上去打同学,被教练看到。教练拿着棍子,甩了她两下,有次教练要求男女赛跑,女生没跑过男生,每个女的就都挨了一耳光。

6月的一天,张伟丽凌晨4点多听到敲门声,迷迷糊糊开门,外面的蔡学军一脸兴奋:“你知道你和谁打吗?”连续猜了几个都被否定,最后得知对手是一个月前拿到金腰带的安德拉德。

但她从未想过离开武校。“那时觉得,读武校就应该挨打,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”张伟丽说。

第一反应是不相信,第二反应是机会来了,第三反应是哭了。

武校第一年,学生要练基本武术套路。第二年,优秀的学生,有三个选择方向:散打、跆拳道和武术表演。多数女生会选择相对轻松,以后有机会从事演艺工作的武术表演。散打则是最苦的方向,平均每天要多训练数个小时,也常会在训练中被打得鼻青脸肿。

之后的两个多月时间里,张伟丽全心备赛。训练和往日没有什么差别,每天早晨6公里折返跑,上午练习3小时拳击,下午换成柔术或是摔跤,到了晚上是一两个小时的体能训练。日复一日。

张伟丽选择了散打。14岁那年,张伟丽获得河北省散打冠军。那时,能在散打打出成绩的学生,面前有三条路:当武警、去省散打队、读大学。当时河北省没有散打的省队,张伟丽经一位师姐介绍,去了南京,成为江苏省散打队的一名队员。

蔡学军记得,训练进入瓶颈期的时候,这位昔日赛场上的女王会像小朋友一样哭鼻子,因为伤,因为累,或者因为感到力所不能及。

这一年是2005年。日后让张伟丽名声大噪的MMA运动,在国内出现首个名为《英雄榜》的赛事。由于这档赛事的出现,张铁泉、熬海林、戴双海等散打选手,转型成为国内第一批MMA选手。

他和张伟丽结识于2012年,7年的相处,让他对她的习惯和心思了如指掌。蔡学军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平移:“看眼神,就能知道她什么时候累了,什么时候想偷懒了。”他的批评,很多时候也是张伟丽哭鼻子的原因之一。

离开与回归

张伟丽背后是十余人的团队。除了蔡学军这位“军师”,还有柔术教练、泰拳教练、武术教练、体能教练、康复教练。张伟丽备赛的时间里,对手以往的比赛视频被团队成员翻来覆去地看,技术怎样,优势是什么,弱点是什么,如何应对……就连社交平台的状态也不能疏漏,要随时关注对方在做什么,精神状态怎样。

与格斗有关的项目,无论是拳击、散打、自由搏击,还是如今热闹的MMA,都是贫苦、艰难的行当。当年张伟丽在江苏省散打队时,每年赛事很少。而一旦退役,由于运动员普遍文化水平不高,在社会上找工作并不容易。

最终,团队定制了五套方案。教练们分析,安德拉德来自综合格斗最强的国度之一巴西,以强壮、有力量、耐力强、风格火爆著称,绰号“打桩机”,但另一方面,她又是“马蜂式”的选手,你只要去捅马蜂窝,她一定会嗡嗡嗡地进攻过来。

2008年,举国都在为运动员欢呼,但作为非奥运正式项目的散打,却不在其中。这一年,张伟丽在参加全国散打锦标赛前,腰受伤了,一周要休息四天,几乎没法参加训练和比赛。家人建议她“停一停”,就这样,她离开江苏省散打队。

赛场上,张伟丽用三次低扫把安德拉德吸引了过来。然后截取了五套方案中的三套动作,42秒内完成了比赛。

张伟丽休息了一段时间,来到北京,成为一名“北漂”。她换了各种各样的工作:在幼儿园做老师、在酒店做前台。

TKO对手后,张伟丽挥着右拳,“叫出了窜天猴的声音”。忍不住在八角笼正中空翻,然后跳到围栏上,举起手臂。

哥哥张伟峰记得,有一次和张伟丽见面,张伟丽向他提起,自己还是想打拳。

“为什么一个女孩要去挥拳头”

2010年,张伟丽去北京和平桥的一家健身房应聘前台。面试那天,她见到馆里有一个搏击擂台,眼前一亮,问店长,“没客人的时候能不能在这练?”店长说可以,她当即答应第二天来上班,甚至忘记问工资。

9月2日深夜,张伟丽从深圳回到北京。教练把别人送来的两大捧鲜花递到张伟丽怀里,女生嘴里嚼着桃子调侃:“孔雀开屏的感觉。”然后转过身去和家里的狗握手,“生活又回到了正轨。”

上班第二天,她在健身房见到知名MMA选手吴昊天。那段时间,吴昊天正在训练柔术。两人熟悉后,张伟丽常在健身房下班之后,与吴昊天一起训练。吴昊天记得,张伟丽学得很快,“她以前接触过武术,有基础,学柔术时,可能三个月就达到别人一年的效果。”吴昊天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

生活没能立即回归正轨,接下来的几天里,张伟丽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。媒体的采访一场接一场,中途还要抽空参加商业代言和其他大大小小的活动。3天后的9月5日她又要飞到迪拜,给一场格斗赛事当嘉宾。

彼时,国内已经有一些像张铁泉这样的MMA男选手,进入UFC打比赛。但UFC尚无女子赛事,直到两三年后,美国人隆达·罗西才成为UFC历史上首位女冠军。

参加活动时,张伟丽穿着黑色T恤、迷彩短裤。她身高一米六出头,唇薄,眉毛高高地挑着,走起路来步子大,甩着胳膊,能看到肌肉的轮廓。

一次,张伟丽正在和吴昊天对打,一位叫蔡学军的商人在一旁观战。蔡学军是中国MMA领域的第一批经理人。

接受媒体采访时,经常会被问起一个问题,“为什么一个女孩要去挥拳头”?

那天,蔡学军在一旁,见到张伟丽和吴昊天打着打着,都急了,互相不收劲儿。“当时就觉得,从她的身体素质,还有那股‘劲儿’看,如果我们能将以前训练MMA运动员的经验,放在她身上,她会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运动员。”蔡学军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。

回答往往从幼年时开始。

国内也陆续出现一些女性的MMA小型赛事。蔡学军给张伟丽介绍了一场业余比赛。赛前,赛事方要求选手必须减重到56kg。张伟丽花3天时间,减重到56kg,到了赛场称重时,却发现对手超重,比赛依然进行。这场比赛,张伟丽输了,成为她迄今为止的唯一败绩。

1990年,张伟丽出生在河北邯郸。从小好动,喜欢看电视里的武侠片。当时最见不得班里的女孩子挨欺负,经常“行侠仗义”,跑去和男孩子打架。

这激起张伟丽的胜负心,“她觉得输得特别冤,‘我也行,凭什么?’”蔡学军回忆。大概在这段时间,张伟丽发了一条微博:“我相信只要不放弃,我可以站在UFC拳台!”之后,她又参加了一些业余赛事,引起新加坡赛事ONE
FC的注意。

故乡这座北方小城是杨氏太极拳发源地,习武风气浓郁。不到8岁,张伟丽就吵着让父母送自己去武校。父母担心她年纪太小照顾不好自己,但又挨不过请求,最终答应她等到12岁就送。

张伟丽问蔡学军意见,蔡学军告诉她,想打比赛,得辞掉工作,专心训练。张伟丽辞去当时月薪2万多元的健身房销售工作,成为一名职业MMA选手。

几年之后,张伟丽如愿进了体校。

击败假想敌

当别的小女孩玩洋娃娃、过家家的时候,她在玩弹球、和泥、摔卡片;当别的小女孩学绘画、舞蹈或是弹钢琴的时候,她进了武校,学散打。

张伟丽现在住在顺义一栋别墅的三楼,房子是与公司同事合租的,养了小猫小狗。早晨起来,6公里折返跑,上午练习3小时拳击,下午换成柔术或是摔跤,到了晚上是一两个小时的体能训练。睡前,她会将手机上交,准时休息。一周只休息一天。

她留着短发,四处跑跑闹闹的时候,有人说,“像男孩子一样”,听起来像是批评;她进武校,拳脚的力道越来越大,还拿到了河北省的散打冠军,有人说,“像男孩子一样”,听起来像称赞。张伟丽性格大大咧咧,不往心里放。可是,女孩子本来就可以很棒,为什么要像男孩子一样?

张伟丽成为职业选手之后,日常生活一直就是这样。她曾经远离擂台5年,不想再错过机会。

几年的武校生活结束后,张伟丽到南京体院继续习武。之后的日子里,“为什么一个女孩要去挥拳头”的疑问总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抛给她,她就用不同的方式给不同的人讲这个运动带来的乐趣:脑力、心态、判断、体能、速度、力量……“这是强者的运动,我很享受掌控的感觉。”

那时,她的偶像是UFC第一位女冠军隆达·罗西。她在训练中,则以当时的UFC世界冠军乔安娜作为假想敌。两年后,乔安娜输了,她的假想敌变成另一位高手罗斯,当安德拉德打赢罗斯,她的假想敌又变成安德拉德。

现实生活中的另一面

2014年,张伟丽准备打ONE
FC比赛前。一天,她去看MMA选手李景亮备战,泰拳教练在训练完选手,提出帮张伟丽训练打靶。她觉得机会难得,没热身的情况下,踢靶5分钟。走下擂台,感到后背一阵疼痛。

9月5日午饭后,张伟丽回到俱乐部,年轻人王绍详正躺在垫子上休息,等待下午的训练。他是一位综合格斗运动员,平日里在另一家拳馆当教练,最近到张伟丽所在的俱乐部接受职业训练。

她去医院拍片子,医生告诉她,肌肉拉伤了。职业生涯刚重新开始,张伟丽又一次因为腰伤,停止训练。

看到张伟丽进门,王绍详从垫子上跳起来:“丽姐,恭喜啊。”他上一次来俱乐部,张伟丽还在为比赛做最后的专项训练;这次来,便看到她夺冠的照片挂满墙壁。

那时,蔡学军正要开一家搏击俱乐部,提出可以和张伟丽合伙。后来,张伟丽辗转找到武校师弟韩竞赛和樊希文,邀请他们加入进来,一起经营,两人同意。彼时,韩竞赛在一个少儿武术培训机构做教练,樊希文在IT公司上班。当初武校的同学,大多都未从事与搏击有关的工作。多数男生,毕业后去学了修车,或者去山东蓝翔技校,开挖掘机。女孩基本已经嫁人。

八角笼里,张伟丽用42秒拿下了金腰带,国旗披在身上的瞬间,王绍详在屏幕这头喊了出来。

2016年6月,张伟丽腰伤康复。彼时,国内有女性参加的MMA比赛,主要是《武林风》和《昆仑决》,这是两档有国际影响力的博击赛事的电视节目。蔡学军先去找了《武林风》和一些小型赛事,赛事方嫌张伟丽是新人,拒绝了。蔡学军甚至提出,如果让张伟丽参赛,他可以提供首场比赛的奖金,对方仍然没同意。

和张伟丽一样,王绍详也在儿时开始对格斗着迷,家长不同意,就偷偷关注,跑到北京看《昆仑决》,被父母“忽悠”回去,第二年再偷着来。

蔡学军又找到《昆仑决》的赛事总监,对方看了张伟丽的训练视频,同意张伟丽在《昆仑决》比赛。

辍学后,王绍详打算自己赚练拳的学费,当过工厂工人、服务员,也做过前台和销售,终于慢慢攒够了资本,成了职业运动员。他在网上看到过张伟丽的经历,知道她也有过北漂的心酸,做过形形色色的工作,如今她站在UFC的赛场上,王绍详觉得看到了希望。

这个前散打运动员,重新站在擂台,迎接她的是一连串胜利:2016年,张伟丽在《昆仑决》连胜6场。2017年,张伟丽在《昆仑决》连胜7场,并获得2017年《昆仑决》蝇量级、草量级双级别世界冠军。

张伟丽夺冠后,综合格斗这个在国内相对小众的运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,42秒的视频在社交网络四处传播,很多圈外人开始知道并感慨:“这个女孩太厉害了。”

收入也在好转。在《昆仑决》参赛期间,她每月固定收入1万元,赢一场比赛奖金2万,平均一个半月一场比赛。

几天时间里,张伟丽的微博粉丝从3万多涨到了近11万,鲜花摆了一桌,不时有人寄礼物和运动装备过来,手机里全是未读消息,她需要在采访间隙回复。

2016年,在《昆仑决》打出名气之后,UFC找到张伟丽。如果张伟丽签约,她会成为中国第一个签约UFC的女选手。但坏处也有,签约UFC的选手,不允许再参加其他赛事,UFC一年三场比赛,会损失大量积累比赛经验的机会。

众多恭喜和称赞中,也有异样的声音冒出来。有人评论“一点儿都不像个女人”,也有人说:“这样的女人谁敢娶,会家暴吧”。

她与蔡学军商量,蔡学军建议她放弃,因为觉得她基本功和实战经验都不太扎实,且“‘UFC第一人’这名头太虚了,比赛重要的是要有成绩。签得早,不如打得好。”蔡学军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当时的想法。一年之后,闫晓楠签约UFC,成为UFC签约的首位中国女选手。

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,就是张伟丽的29岁生日了,格斗被列在人生清单的榜首,恋爱的事尚且没有时间和精力考虑。

2018年,张伟丽觉得准备好了。当年5月与UFC签约。之后连胜3场:8月份第一场比赛三回合判定战胜美国选手泰勒,11月份第一回合十字固降服阿吉拉尔,今年3月份拿下排名前十的托雷斯。

“女孩不应该被性别定义,谁说女孩必须是柔弱的、相夫教子的,不能是强壮的、勇敢的?女孩也不应该被职业定义,谁说格斗的女孩就是暴力的、会家暴的?”张伟丽重复,“女孩可以有很多面,女孩不该被定义。”

其中,张伟丽与阿吉拉尔的比赛中,张伟丽用肘,向对手面部砸击,致大量出血,对手仍不放弃还击。张伟丽最终使用十字固,迫使对方认输。这场比赛和张伟丽的所有比赛体现出类似的风格:迅速结束战斗。“早早结束才是对对手最大的仁慈。”张伟丽说。

于是,人们开始好奇这位在八角笼里挥拳、流血、表情凶狠的女孩子在现实生活中的另一面,刻板印象被打破,反差足够让人惊讶。她喜欢美食,爱看迪士尼动画,养了一只叫小七的泰迪和一只叫飞多的加纳利,照顾刚刚出生的小猫,收养过十多只流浪狗并给它们找了“好人家”,闲暇时和朋友逛街、自拍,比完赛会和教练讨一支冰淇淋。

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时,张伟丽却又陷入窘境:没人愿意和她打了。“我是个新人,她们和我打,打赢了会被认为是正常,打输了就血亏。”张伟丽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分析被拒绝原因。

以前,张伟丽一直是短发,走路带风,经常被当成男性,在去卫生间时甚至遇到过有男士跟着她进了女厕。22岁那年,她蓄起了长发,比赛时就编成辫子垂在脑后,也很喜欢。

今年6月,一天凌晨4点,张伟丽正在睡觉,有人敲门,开门一看是蔡学军。蔡学军告诉她,“你的对手定了”。“是乔安娜吗?”“不是”。张伟丽又连说了几个名字,蔡学军都说不是。最终,蔡学军告诉她,“你要跟冠军安德拉德打。”

前不久,她尝试着给自己买了些裙子,长裙、短裙、牛仔裙,一应俱全,挑了一件深蓝色长裙穿在身上,“我的天,太难受了”,张伟丽挺直后背、耸着肩膀模仿当时的样子,“走路都得夹着走,太难受了。”那之后,裙子们被丢到了衣柜里,吊牌都没摘。

那天晚上,张伟丽心情激动,甚至想不睡觉,只想立刻起来训练。她将这位UFC冠军选手视为假想敌已经几年,终于可以真正对战。三个月后,深圳大运中心体育馆,张伟丽击败了安德拉德,只用了42秒,拿下中国在UFC的第一条金腰带。

女孩参加格斗是非常酷的事情
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19年第34期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综合格斗被视为男人的游戏,征服和热血一类的词汇大多与女性绝缘。

声明:刊用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稿件务经书面授权

张伟丽说,在武校时,六七百人的校园里只有二三十个女孩子。如今职业格斗圈子里的性别比例是怎样的呢?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:“一百比几吧。”

1993年,UFC首届比赛,八角笼问世。但此后的20年里,参赛选手全部是男性。直到2013年,美国人隆达-罗西成为UFC历史上的首位女性选手。性别的藩篱被推开,此后,这场格斗赛事中才出现了女性的身影。

那一年,25岁的隆达拿到了金腰带,站在八角笼中挥舞着手臂喊:“现在我是冠军了,冠军可不认识你们,得你们来找冠军,我们动手解决。”

那一年,23岁的张伟丽在一家拳馆做销售。此前的日子,她因为受伤退役,而后北漂,做过幼儿园体育老师、前台,朝九晚五,每月拿1500元左右的工资,但总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,最终因为看上了那家拳馆漂亮的擂台而留下来工作,一边上班,一边用闲暇时间练习格斗。那时,张伟丽每天六点钟起床,坐地铁去训练,下午一两点钟开始上班,工作到夜里十点钟,周而复始。“当时也不觉得累,学一个新技术就特别高兴,只要训练就觉得没白过,每天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。”

“隆达的比赛特别鼓励我。”许多年后张伟丽回忆,“原来女孩也可以在这种男人的竞技中做得很好,甚至更好,而且得到了大家的认可,我觉得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。”

隆达拿到金腰带的一年后,张伟丽辞职,正式成为职业综合格斗运动员。在教练眼中,她聪明,悟性高,又能吃苦,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,地面还是站立,“没有短板。”

当时恰逢综合格斗在国内的飞速发展期,每年举办的赛事从以前的几十场“井喷式”增长到几百场。张伟丽的参赛高峰随之而来,仅仅2017年她便打了11场,全胜。

几年时间里,张伟丽的训练强度有增无减。有时一天的训练结束,累到“眼神扎在一个地方抽不出来”。

饮食被严格控制,膨化食品和碳酸饮料是禁忌,比赛前的食物不能放盐。最难熬的是比赛前夕的减重断水,训练照常,流汗照常,但是只能喝一小口水润润嗓子,渴到“看见河都想往下跳”。张伟丽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,有一次,她看到一位拾荒老人蹲在路边吃凉皮,突然觉得羡慕,“想吃凉皮就可以吃凉皮,太幸福了”。

2018年5月,张伟丽正式签约UFC。一年多时间后,她站在和冠军安德拉德对战的八角笼里。

比赛前,张伟丽“曾经像神一样去仰望”的隆达-罗西发了微博,里面写:“来自各行各业、来自世界各地的女性们勇敢地迎接挑战,向世界展示着女性的魅力。张伟丽就是一位勇于战胜逆境的坚强女性,她的每次战斗不仅是为了名次,更为了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。”

42秒结束后,她又收到了隆达的“恭喜”。

关于这条金腰带的意义,比起人们十分看重的“亚洲第一人”,张伟丽更希望它成为一个开端。“就像隆达鼓励了我,如果我也可以鼓励后面的女孩,努力完成自己的梦想,我觉得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。”

新京报记者 王双兴 实习生 邓鹏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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